宦海沉浮 垃圾卷 第四十三章(二)
乡政府机关安排春节值班,原则上是每个班要有乡领导带班,再配三、四名普通干部,组成一个值班组,从腊月29开始直到正月初八为止。历来中国人最信年三十要合家大团圆,即便是在千里之外,亦要风尘仆仆地赶回家。所以乡政府每个年三十晚上的值班是干部们最不愿意值的。
杨陆顺没有犹豫,在会上主动提出要求值年三十的班,他信奉的是吃苦在前,不过他虽然主动,但也并没得到其他党政领导的好评,在座的都认为理所当然地该杨陆顺值年三十的班,卫书记当即同意了,接下来就好安排了,至于配备值班员则是党政办老丘安排,还是老规矩,抓阄儿。
倒是老柳这家伙聪明,他把张文谨、张大庆、江清泉找来,口头上说是商量,其实多少带点命令,他说:“往常我们都是按党政办的安排,今年既然换了新领导,我们哥几个也该有点新风貌,杨主任虽然到计升办时间不长,但对我们几个那是真好,所以我觉得吧,应该跟杨主任共进退,咱们应该主动要求跟杨主任一起值班,我们几个在一起到底也合得来些,反正抓阄儿也是值班,这样主动点,杨主任心里也舒服是吧。你们看怎么样?”
张文谨和张大庆是集体干部,平常什么事也由不得他们,早就习惯了听老柳的安排,自然没异议,老江心里就不高兴了,你柳大茂要巴结讨好领导,也不能不管别人的想法嘛,抓阄抓到年三十、初一,那是手气背,犯得着这样摸领导的罗拐(摸罗拐跟拍马屁一个意思,甚至更为挖苦)么。这么一迟疑,老柳心明如镜,就呵呵笑着说:“老江你有困难是话,我们计生办就不勉强了,我也只是找你商量商量,不同意没关系,我们计生办还有尹芳呢,凑得齐一个班!”老江心里嬲到了老柳祖宗十八代的娘,可脸上还是强笑着说:“我有什么困难,既然你柳主任看得起我,跟我商量着,我江清泉就那么不识抬举啊?我虽然不归计生办管,可我们到底还是一条线嘛,就依了你柳主任的。”
老柳就急忙跑到老丘那里,要求跟杨陆顺一起值年三十的班,老丘心里暗暗 高兴:嘿,这杨陆顺还真本事,才小半月的就把柳油子给降住了啊!
老柳却又提了个要求说:“丘主任,只是抓阄的时候我们几个还是来抓,你只不做年三十的阄就行了,怕其他领导心里有想法。”
老丘笑骂道:“你这不是脱了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吗?就你柳油子怪气(聪明的意思),当机关几十号人是春虫虫,你们计生线上的人都在一个班,再憨的人也清楚是什么意思了。别人都不愿意值年三十的班,会感激你们的!”
老柳笑眯眯地装了根烟说:“丘主任你也是爱挖苦人,我们计生办几个手气背都抓到了年三十嘛,程序到了堂,他们怎么去想那是他们的事了,只请你老保密就行,杨副乡长到底才当领导,如果值班的是其他线的人,怕要指挥不动就不好了,您说我这也是全心全意为领导作想嘛。”说着又把那盒菊花烟塞到老丘手心里。
老丘呵呵一笑,那烟装进衣兜里,顺势拍了拍老柳的肩膀说:“既然你这么坦白,我也不瞒你,我跟杨陆顺的关系相当好,这帮我忙定你了,保证不露半点风声,当然了,我也会把你的好心告诉杨副乡长的。”
看着老柳笑呵呵地走了,老丘不免感慨道:“柳油子果然油,连这都想得到,以后他不出头谁还能出头?是得跟杨陆顺说清楚,让那小子也知道怎么为人处事。”
杨陆顺听完老丘的话,不免诧异地说:“柳大茂也真会玩虚的,这还要掩掩藏藏做什么?难道其他党政领导就那么小心眼不成?”
老丘微笑着说:“柳大茂说得也对,你想,你才当了几天的计生主任,计生办的人就这么死心踏地地拥护你,叫其他领导能不红眼吗?何况年年都是抓阄儿排班,还从没有哪个线上的人一起都愿意跟领导值年三十的班,就拿老贺来说,搞了三年是计生乡长,也值了两次年三十的班,就没见柳大茂主动要求跟他一起值班,如果叫老贺晓得了,人家老贺心里能不会有火吗?还有其他领导,各人都管一条线,都有几个手下,怎么就没人跟他们一起值班呢?人家当然会对你们有想法,杨老弟,我现在都想不通,你到底用了什么方法给了什么好处让柳油子这样的人都死心踏地啊?”
杨陆顺莫名其妙地说:“我哪有给他什么好处?我还要指望他以后多协助我搞计生工作呢,再说你也是多年的老领导了,计生办还会有什么好处?”
老丘见杨陆顺不象装傻,微微沉吟了一下,说:“我虽然在政府时间长,但各线有各线的路子,并不是我都晓得,也许你无意中把部分实权给了柳大茂吧,老贺那人我清楚,什么都搂得严严实实的,连招待了领导的小费用也得他亲自处理,确实那柳大茂只是个挂名的副主任了。当领导的是要放手让下面的人做事,但还是要有度,还要多盯着点,莫让他们搞砸了事,最后摊责任摊到你头上来!下面的人尽量安排他们做实际工作,什么都必须请示汇报给你,你最后拿主意,免得出了岔子你还蒙在鼓里!还有你们计生办年年经费在增加,你也要看紧点,是专项资金,万万不能用于其他,就是天王老子要动你也得死顶着不松口,除非动用的领导有批条有签字才行!”见杨陆顺一脸严肃,忙又笑着说:“杨老弟,我是不是多嘴了,嘿嘿,人老就是话多,你莫见怪啊。”
杨陆顺若有所思,感激地说:“丘主任,我晓得你在指教我,我确实还有好多东西不懂,我谢谢你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怪你呢?”心里对老丘也渐渐有了点好感。
老丘适时地说:“杨老弟,我老丘其他的帮不上你,以后你们计生办有什么报告材料你一时间没空,我尽可能替你帮忙写写,有什么疑问,你信得过我就只管来问了。”
杨陆顺回到计生办,心情蛮好,老柳他们也是笑脸相迎,尹芳则有点愧疚地说:“杨主任,是柳主任照顾我,才没跟大家一起值班的。”
杨陆顺爽朗地说:“你们柳主任的安排就是我的安排嘛,你一个女同志家庭事多,我们都会理解的。大家还坚持两天,尽量到办公室来报道上班,也算站好今年的最后一班岗!柳主任,你到我办公室来,我有事跟你商量。”
老柳见杨陆顺给足了他面子,心里自然高兴万分,就显得更尊重杨陆顺的样子,谦恭地说:“杨主任,我们大家都晓得你对我们好,我们自然也要回报领导了,这其实是老江老张几个先提出来的,说是计生线领导群众们在一起过个年,我只是负责跑跑腿,算不得安排。”
进了办公室,才坐下,张文谨就端了盆旺旺的碳火进来了,还不等杨陆顺说谢谢就赶紧出去了,杨陆顺欣慰地说:“同志们对我真是太好了。”
老柳笑呵呵地说:“这好不好其是相互的,领导对群众好,群众自然会加倍回报,再说你从来就没把自己当领导,跟我们打成一片,我们就更服气你了。我们经常私下说运气好啊,有你这么个平易近人的好领导,都表示要在工作中全力以赴,绝对不能给你脸上抹黑。我们计生办四个最是团结了的,保证明年的工作全面上个新台阶!”
杨陆顺居然有种从骨子里的舒服,俗话说人不要奉承只要话说得好,可他立即又警觉起来,强抑制内心的愉快,说:“柳主任,刚才党政办丘主任把事情原委都告诉我了,我真的很感激你支持,也谢谢你替我考虑得如此充分,没有你这么个称职是好帮手,只怕今后的工作不好做啊。再说谢谢就显得我做作了,希望我们齐心协力把新平的计生工作做得更好!”
老柳在一边听了杨陆顺的话,心里暗暗好笑,到底是没当过领导的毛小子,一点小吹捧就高兴得不行,既然你喜欢听奉承话,我就多说点,反正上嘴皮碰下嘴皮,简单得很嘛,就语气更为谦恭地说:“杨主任看您说的,我们下面的人其实很容易做的,听领导的话做好领导交代的事就可以,真正劳神费心的还是你们领导了,就拿计生工作来说,街上吃国家粮捧铁饭碗的还好管理,难就拿在农村里的那些不通文墨的农民,讲政策他们说听不懂,讲道理他们说得比咱道理多得多,软不吃硬不怕,这些攻坚战就还得你们领导上了,农民都奴性得很,说千道万顶不上领导一个哼哼,所以真正要搞好计生工作,还得领导出面,我们也就是在一边唱唱红脸打打帮锤。”
杨陆顺点点头说:“尽量跟农民们做思想工作了,柳主任,我是第一次在政府值班,有什么要注意的事项还不甚了解,你说来我听听?”
老柳说:“其实也没什么紧要的,主要是应付突发事件,不过一般来说基本没有,都在家热热闹闹地过年了。县里政府办会例行公事地进行电话查岗,就是务必要使各个政府二十四小时不离人,当然运气好还会有县委常委级的领导来慰问,会带来点紧俏的慰问品,基本就这些了。”
杨陆顺哦了声,桌上的电话滴玲玲响了起来,老柳赶紧起身去接,只听他恩恩了几声,就搁下了电话,说:“是党政办小何打来的,说是刚才邮电所送来了你几封信,我叫尹方替你拿来吧。”
杨陆顺说:“我还是自己去取,就别麻烦尹芳了。”
老柳硒了一声说:“麻烦怎么,不让她跑动跑动,她还闲得慌了,又没什么事,坐在那里也是闲聊。”
杨陆顺也就只得由他去了,坐在哪里想会是谁人来的信,他估计了下,只怕
小标和莫见评的信,小标刚开始一星期两封信,后来才减至一星期一封。他的猜测果然没有错,一共四封信,小标占了两封,莫见评来了一封,居然袁奇志也有一封。
他心情有点激动,拿着袁奇志的信翻来覆去地看着,迟迟舍不得打开,从封面地址来看,竟然是从深圳发出的,心里很是疑惑,于是放下来去看莫见评的信,想从信里知道点情况,果然老同学没让他失望,虽然信的篇幅不长,但还是把袁奇志的情况说了个清楚:原来袁奇志跟她爱人早三个月就离婚了,离婚后毅然放弃了市委团委的工作,去深圳自谋出路。莫见评在信里哀叹道:原本以为袁奇志是那种爱慕虚荣的人,哪知道其中还有隐情,好好一朵鲜花被摧残了,那古胜利是个花花公子,玩弄的女性不计其数,严打时做为流氓团伙的头头抓了,要不是古胜利的老爹在省里还有点门路,说不定就毙了,那个团伙枪毙五个,死缓六个,无期也有,古胜利就是判的无期!袁奇志就是那时离婚的,也是受不了别人的流言蜚语才离开春江的。
杨陆顺只觉得世事无常,居然让袁奇志碰到了这样离奇的事情,回想起袁奇志婚后的封封来信,就难怪她从不提及古胜利,言辞里亦很难看到她说婚姻生活幸福美满,也就难怪她在婚礼期间神情冷漠了。
杨陆顺再次拿起袁奇志的信,娟秀的字体依旧那么美丽熟悉,可千里之外的佳人还会容貌依旧吗?他使劲地回想着昔日心中女神,可浮现在眼前的人儿是那么模糊,只隐隐记得那清澈透底的粼粼眼波。
半晌才缓缓打开信封,是很少见的粉彩色信笺,还传来丝丝清香,杨陆顺不禁凑进闻了闻,竟然只想分辨究竟是不是曾经令他神魂颠倒的少女芬芳,可惜他失望了,这种香味虽然丝丝沁沁,回味悠长,但总也不是先前期盼的了。
信不长,一面信笺还没写满,但语气似乎格外轻松,怎么说呢,完全没了从前的优雅,换成活泼可爱的语气,这让杨陆顺怀疑是不是袁奇志写的,可看字那是绝对没错了,又怀疑是她本人持笔旁人口叙的,最后他自己都笑了起来。
信里说她现在的自由的、轻松的,虽然远离了父母亲人朋友,却享受着难得地自由,没有了压力、没有了沉闷、没有了白眼、更没有了污秽!她说自己就象一只被囚禁了二十三年的小鸟,终于可以自由地在蓝天翱翔,可以穿新潮的衣服、可以化各式浓妆,想吃就吃想睡就睡,简直由地狱扶摇直上了天堂!她还俏皮地说:“六子,如果你现在在大街上遇到我,你肯定认不出我,因为连我自己都认不出自己了。”只在最后简单地说她目前下海了在一家香港老板的地产公司打工,询问了杨陆顺在政府部门工作是否顺利,委婉地打听杨陆顺是不是有了对象。
看完信后,杨陆顺不知道袁奇志到底想表达一种什么样的意思,他又再次仔细地阅读了信上每一个字,竟然冒出了个想法连他自己都吓一跳:她神经出问题了!
杨陆顺苦笑着把信装回信封,里面什么下海、打工等新鲜词他都不甚明白,特别是打工一词让他还比较反感,都是为人民服务,到她嘴巴里竟成了好象跟地主老财当长工一样了。
看了小标的信后让他觉得这才是正常人的信,先是问候了爷爷奶奶和一大堆的姑妈姑丈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侄儿侄女,然后倾诉了对亲人无限的思念,祝福全家人身体健康春节愉快,再汇报了在部队的学习训练情况,字有明显的进步,用词也日臻成熟。随信还附了张全身照片,确实英姿勃勃,男子汉气概十足,个子似乎又高了点,杨陆顺欣慰地点点头,暗夸部队确实锻炼人,再看小标前后两封信的时间,相隔了十多天,从海南岛发出到杨陆顺手上,居然过了近二十天时间,要不是眼见着过年了,还不知道要辗转多久,杨陆顺笑着说:“这办事效益,难怪不让家里邮辣椒的,到了部队还不起了虫啊!”
杨陆顺心里涌起了有一股浓浓的父爱,从上衣口袋里抽出钢笔,找出稿纸就给小标回信,他不想让那孤独是孩子总是期盼他的信件。
(本文纯属虚构,请勿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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